从四川地震灾区回到北京以后,包括不少本报同仁在内的朋友,总是小心翼翼地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:那里到底怎么样?你到底都看到了什么?
不要让从灾区回来的人反复回忆与讲述自己的见闻,以免对叙述人再次形成伤害。我理解他们的方式与态度,这让我感动。但,相关的问题是,在资讯如此发达,媒介空前开放之际,包括我自己在内,身处即时更新的信息中,为何还会有那样多的疑问,总觉得通过媒介得到的信息还不够呢?为何还要总是抑制不住地打听所谓“真实的”情景?
按理说,世界已经影像化了。电视、互联网、平面纸媒,甚至包括手机短信等,迅速把大量信息,包括实时画面传送给我们,满足人们要求了解真相的“公民心”,当然也包括那些最原始的好奇心。我们为此欢呼过,礼赞过,认为这开辟了中国信息沟通的新纪元,可以向我们急于告别的旧时代说声再见了。
但,当经过人类选择的影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,或者更进一步,影像代替事件本身,成为我们观照历史的替代品,也就是说历史影像化之时,问题便出现了。“正是这些画面使得我们记忆。”——已逝美国著名“新知识分子”苏珊·桑塔格在21世纪初,便对此现象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。她提示道:问题不在于人们透过照片来记忆,而是他们只记得照片。举个例子来说,我不愿与朋友一起观看自己拍摄的那些地震现场照片,主要原因是,别人在观看这些把现实平面离间了的照片时,尽管还有十分丰富的想象空间来面对灾难与恐惧,可那毕竟隔了时空。而我在看时,却总在突然间回到自己去过的那些地方,甚至在北京安静而整洁的办公室内,恍然间也会突然嗅出让人无法呼吸的气味和漫天弥漫着的千年粉尘,胸闷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对于其他透过照片来理解地震灾害的观看者来说,照片抹掉、阻隔了许多其他形式的理解,以及其他形式的记忆,包括上述的气味——情境记忆的一部分。所以,观看者才不会满足。除了诸多被过滤掉的记忆外,他们还需要活灵活现、声情并茂的口述史。这种需求,再次印证了“身临其境”这一成语所展现的多重价值;从另一角度也印证了我们那些报道,还是不能让读者发自内心感到满足的原因。